• 無法回避的考驗:鄉村文明在斷裂?

    2015-03-27 08:05 作者:宋麗朝、高萬芹等 來源:半月談網 編輯:原碧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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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隨著城鎮化的快速推進,數千年的鄉土社會向何處去?蕭條、衰敗甚至消亡,難道這真會是它的命運?我們的田園夢、我們的鄉愁,難道真會像有些人說的,有一天將無以承載?

    隨著青壯年大量外流,農村空心化嚴重,一些地方環境遭到破壞,一些地方公益事業乏人問津,一些地方社會結構有所松動、社會風氣有所敗壞、倫理道德有所滑坡。數千年的農耕文明在社會的巨大變遷面前,面臨嚴峻考驗。

    但毋庸置疑的是,農業不會消失,農村不會消亡,農民不會絕跡。即便中國城鎮化率達到70%,仍將會有數億人生活在鄉村。鄉土社會一直是,也將永遠是現代中國的一部分;鄉土文明,哺育了中國,也必將承衣缽開新命,伴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壯闊進程!

    如何重建鄉村社會?如何跨越鄉村文明的斷裂帶?如何打造新鄉村文明?這就是今天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時代命題。

    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長期關注這一問題,歷年組織師生利用春節假期回鄉調研,調研成果在社會上引起較大反響。2015年,師生們又寫出了100余篇回鄉記,從不同側面記錄鄉村社會變遷,從各個角度思考鄉村社會重建。本期專題我們摘編部分篇目,期望這些文章不僅能一慰讀者的“鄉愁”,更能引起全社會對鄉村建設的重視與思考。(專題策劃:高遠至)

    傳統沉浮

    一塊匾:銘刻于心的鄉村溫情

    ■ 宋麗朝

    姥姥今年90歲,是個慈祥的老人。農歷臘月二十三,這天是個好日子,因為鄉鄰商議這一天給姥姥“掛匾”。姥姥以前是我們這一帶的鄉村接生員,一輩子接生過的孩子成百上千,在貧寒的歲月里,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會給一個鄉下家庭帶來新的希望和歡樂。鄉鄰們不忘當年恩情,在姥姥90歲高齡時,自發送匾以表謝意。

    姥姥在農村做了40多年的接生員,足跡遍布方圓數十里,經她的手而誕生的孩子有的已經當了爺爺,有的還是年輕后生;有的是樸實農民,有的成了社會精英。姥姥說,過去我們農村的醫療條件不好,產婦都在家生孩子,每次接生她都要在床前一直守候幾小時甚至十幾小時,有時要跋涉數十里路,有時要驚心動魄地搶救無呼吸的嬰兒……

    姥姥當接生員是當年組織的安排。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勤勞能干的姥姥被村干部通知去夜校學習,到了之后才知道是學習為婦女接生。她聽從組織安排,安心學習。盡管她大字不識一個,卻學得又好又快。學成之后,姥姥便在鄉衛生站做了全職接生員。人民公社時代,接生屬于集體勞動,勞動工分就是報酬;分田到戶之后,接生不再屬于集體事務,可是由于周圍十里八鄉都知道姥姥會接生,所以人們還總是來請她,只是這時候不算集體勞動,也就沒有正式的報酬。

    物資匱乏的年代,白面湯是月子里的婦女才能吃到的食物,姥姥時常被人留下喝碗面湯,算是對接生的酬謝。鄉村里的許多孩子都是她接生的,從村前到村后,從本村到外村,人們只要見到姥姥,大老遠地就打招呼,不是叫奶奶,就是叫嬸子。農民沒有什么貴重東西來答謝,姥姥也不圖這個,一句奶奶的呼喚,一個歡樂的笑臉,就能使這個逐漸駝背的慈祥老人暢懷多時。

    在我們鄉村社會還有很多關于愛戴與尊重的故事。我的爺爺去世10多年了,他是個木匠,祖傳的手藝。以前,每家每戶的門窗家具、桌椅板凳都需要木匠來做,于是爺爺為他人“幫工”就成了家常便飯,有時候幾個壯年勞動力幫工一個月,分文不取。直到父親這輩兒,為鄉鄰磨鐮刀、磨剪刀、做桌椅板凳、做案板、修理農具、修理門窗等,都是極其平常的事情。長輩們服務于鄉村的勞動自然沒有什么報酬,卻在勞動中積攢了人情與尊重。

    我們村的老村醫也是這樣,他今年已經70多歲,從集體時代便是赤腳醫生,幾乎給所有的村民看過病。農村的行醫條件非常艱苦,對手腳不靈便的老人他都上門出診,也有很多半夜急診的情況。很多時候,為農民看生理上疾病的同時還要進行精神上的慰藉,一番噓寒問暖,幾句兒女家常,就能把村民的病醫好一半。而農民的生活條件有限,特別是一些困難老人,賒賬非常普遍,收不回賬的情況時有發生。艱苦的付出使村醫也收獲了人們的尊重和信任。

    現在,接生員、木匠等都已經逐漸退出鄉村生活的舞臺了,可是這些人留給人們的念想卻時常浮現。在他們的身上,呈現的不僅僅是某一方面的技藝,更是這種技藝所代表的守望相助的感情。技藝不斷精煉,感情日益積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斷增加,鄉村社會因而被這種情感之網編織起來。

    這是一種被“接生”的鄉村社會。人是核心,感情是主導。接生一個新的生命,需要知識與技能,更需要許許多多對于人本身的呵護與關愛。我們出生在一個充滿愛與關懷的鄉村,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又再生產著鄉村社會的文化基礎。因而,鄉村社會的接生員不僅是替人接生,也在無意間形塑了這個關于愛和溫情的社會。

    然而,如今的鄉村社會正在遠離那個情感之網的演繹和編織。被“接生”的鄉村社會也已經被現代技術和現代理性日益占據。農民發現,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錢就可以辦到;互助合作能辦的事,錢能夠又快又好地辦到;治病救人也是錢的交換。一切都可以用錢買到,這在方便我們的同時,也讓人與人之間的那份溫情漸漸變淡。

    可是,人們懷念這份溫情,需要這份溫情。于是,一些人便想到了90歲的姥姥多年前的善舉。與其說這次“掛匾”是為姥姥歌功頌德,不如說它是鄉村社會的“鄉愁”,是鄉村社會的文化反思。

    一個儀式:鄉土社會倫理空間

    ■ 高萬芹

    我的家鄉位于魯中地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孔子家鄉比較近的緣故,家里過年的習俗多,規矩也多,每次回家過年都感覺很忙。尤其是大學畢業后,除了幫助爸媽張羅以外,還要參與各種家門聚會和活動。老媽從臘月二十二開始忙碌,一直到初六、初七才能空閑下來,其中最忙的是年三十到初二。在家鄉,真正的過年也就是這幾天,年三十吃團圓飯、初一磕頭拜年、初二送家堂,其中送家堂對一個家門來說是最重要的儀式。

    按照傳統習俗,各家門都要在年三十下午吃完團圓飯后設神位、擺家堂,供祭祀和晚輩敬拜,初一拜年就是跪拜這些神位和靈位,初二送家堂也是送走這些供奉的神靈和先人。年三十下午,家門內的男丁要去長輩那里幫忙張羅擺設。神位一般是設兩個,天地神位和財神神位,天地神位設在庭院,財神神位設在屋內。擺家堂主要是擺上先人的牌位,一般是去世的三代宗親。老人撫養兒女長大便是功勞,死后可以與神一樣受到家人的敬拜。

    初二送“家堂”,家門中的人要通過放鞭炮的儀式送走先人,也意味著過年祭祀活動的結束。初二中午每家每戶還要準備一桌子的飯菜,吃完之后,先在自己家放鞭炮送走天地神靈和先人,然后帶上鞭炮去家族內擺家堂的長輩家集合,一起送走先人。我的爺爺在同輩中是老大,因此,爺爺在的時候,每年初二我們全家都會帶上鞭炮到爺爺家集合,五服以內的宗親也都到他家集合。爺爺很喜歡這樣的大家庭聚會,五服以內的親人到場,看到自家人丁興旺,聽到親人夸贊他福氣好、兒女孝順,他就非常高興。

    但是,說不清從何時開始,大家參與的熱情有所降低。不只是送家堂,喪葬、先人的忌日,傳統的儀式性活動都不再像以前那么隆重。

    這些家族儀式會不會隨著農村傳統倫理的衰落和老一輩的故去而消失?老媽認為不會,送家堂不該取消,應該被傳承。每次送家堂,老媽都很累,忙這忙那,還一定要我們姐弟打扮得體去參與,好像就是為了讓先人和親人看看我們三個。在她看來,我們姐弟三個站在一起就是一道風景,雖然現在我們三個都沒有什么大成就,但撫養我們三個不容易,苦盡雖未甘來,卻也看到了希望。

    老爸也興致勃勃地參與這樣的活動。老爸很早就跟著爺爺做這些事情,他對逝去不久的爺爺奶奶感情深厚,忙里忙外也是盡一份孝心,當然作為家門的一分子,他也理應盡責。然而,他一遍遍地跑來跑去,盡心盡力,不僅僅是責任的問題,他在擺家堂、送家堂的儀式活動中,很有存在感和意義感。在他眼中,一個年就是在這些儀式的忙碌中,才有年味。

    老爸老媽之所以認為送家堂很重要,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相信塵世的幸福生活要靠神靈和先人的保佑,對于神靈和先人,他們不敢不敬,也不敢不畏,害怕自己的行為觸怒他們,把災難降臨到家人頭上。他們年年祈求神靈保佑我們姐弟發大財、當大官,年年失望,卻仍然年年祈禱,這份希望,強大而堅韌,即使遇到困難也永不泯滅。

    我不知道他們的力量來自哪里,他們對待生活和壓力為何如此樂觀,直到大姑的幾句話把我點醒。她說人在拉巴(養育)孩子的時候“最有勁”,只要人生任務沒有完成,兒女沒有成家立業,父母總是能夠使出全身力氣為孩子打拼,“心氣”高得很,再多困難也不怕,不圖別的,就希望自己的兒女過得好,自己臉上有光。在我們這里時常聽到有父母把“任務”和“退休”掛在嘴邊——等到兒女成家立業,日子過得安穩,老一輩就算完成了人生“任務”,可以光榮“退休”了。

    兒女和家族親情作為他們的堡壘和支撐,讓老一輩在經歷人事變遷和面對困難時保持樂觀和堅韌,讓他們在應對現代性沖擊時不至于無依無靠,沒有了精神家園。儀式是這種人生價值和意義的集中體現,生活也就在這些儀式中鋪陳著、舒展著。

    送家堂就是這些儀式中非常重要的一個。一年一度的送家堂是一場家門聚會,它維系著生命傳承的神圣感,維系著家族血脈的親情,給人以依靠和溫暖。與此同時,它也在親人之間形成一種輿論場,優秀的家族成員得到褒揚,有過失的受到批評教育,倫理價值由此潛移默化被傳承。此外,它還創造了一個壓力釋放空間。它讓人們在先人和親人面前敞開心扉,訴說一年的酸甜苦辣,得到安慰和鼓勵,對未來重新充滿希望。這樣的儀式,是一種紐帶,一種關聯方式,讓人們不至于過度個體化,在適應社會變遷的過程中不至于無所適從。

    送家堂的儀式雖然不像以前那么隆重,卻仍然是鄉土社會的重要一環。如果連這樣的儀式都沒有了,年可就真的沒有年味了。沒有了一年一度與自己的內心,與親人交流、對話的機會,過年就喪失了作為生活加油站的作用,作為不斷向家門內所有人灌輸道德和倫理準繩的機會。

    農村的倫理生活確實在“日新月異”中走向衰落,但是,只要家庭和生兒育女的倫理價值在農民的生活中仍然占據重要地位,這些儀式就不僅僅是一種形式。因為它們維系家門的團結和認知,編制農民生活的意義網絡,也告訴世人和后輩,生養是一種神圣的行為,為人父母是有巨大功勞的,應該得到后輩的孝敬,死后也應該被隆重祭奠。

    一個字:觀念沖突鬧出了人命

    ■ 楊春滋

    農歷臘月二十一,媽媽突然接到她大伯去世的消息。媽媽覺得很不理解,因為臘月十九親戚們剛去參加他曾孫的滿月酒席。當時老人身體健康、精神也很好。很快,媽媽就從親戚那兒得知,老人是上吊自殺的。

    母親的大伯從小居住在村里,靠種地為生,共養育了兩個兒子,是夏姓家族輩分最高、年齡最長的老人。去年冬,他年滿八十九歲,又喜得曾孫子,成為村中唯一的四代同堂的家庭。臘月十九,夏家的三層樓房張燈結彩,鞭炮陣陣。在外打工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孫媳帶著曾孫回來了,為曾孫辦“滿月酒”。由于夏家在村中的影響,親友、鄉鄰都趕來賀喜,共擺了43桌酒席。

    當晚,老人向兒子問起曾孫取名的事,兒子告訴他:曾孫姓夏,考慮到媳婦是獨生子女,就取了媳婦的姓作為名字的第二個字,代替了家族中本來的輩分“書”。老人聽后非常氣憤,當著部分未走的親戚說:姓夏的生的兒子從來都是依輩取名的,不能亂輩。兒子說:一輩管一輩,只要姓夏,不按輩分沒有多大事,現在好多人都不按輩分起名。由于兩人都是火爆脾氣,越爭越急,互不讓步。說到激動處,老人罵起兒子,罵了很多難聽的話,兒子覺得沒有面子,就推了老人一掌。老人氣得要打兒子……

    老人怒氣未平,覺得孫子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平時最聽話,又喊來孫子,問曾孫的名字是誰起的,怎么連輩分都不依。孫子說:爺爺,名字是我起的,不能怪爸媽。老人一聽火更大,又提起椅子要打孫子……

    第二天一早,兒子跑到鎮上,請大哥(老人的大兒子)將老人接到家里消消氣,孫子則駕車辦年貨去了。臘月二十一中午回到家中,發現老人已在樓房客廳穿戴整齊懸梁自盡了。

    安葬完老人,村里人、親友們議論頗多。有的說,老人太固執,為爭曾孫的輩分,選擇自盡的方式,有點極端。有的人也私下指責,兒子、孫子不孝,為曾孫的輩分鬧出了人命,讓一個高壽老人不能善終。老人的弟弟們歲數也都不小了,趕來為長兄送行。老人的七弟說,“小事打破大缸”,吵是吵,鬧是鬧,不能鬧出人命來,這一鬧,讓侄兒、侄孫在村里抬不起頭來,夏家老兄弟們在村里都覺得沒面子。

    看起來只是姓名之爭,其實是家庭中新舊權威的沖突,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的碰撞。兒子外出打工掙錢后,成為家里的經濟支柱,不再那么順從老父親的嚴格要求,想用自己的方式來經營生活,也不想承擔宗族責任和義務,只想過好自己家的小日子。但在老父親的眼里,這是忘本、不仁義,這是對他的不尊重和挑戰,心中難以接受。更深層的問題是,兒孫長期在外打工,接觸各種人和事,思想和生活都已經和現代生活接軌,他們不再想遵守傳統的規則和約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產生的后果,也不明白這些秩序對老人的意義。

    這個悲劇在一些人看來可能不可思議,但它只是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表現出目前在農村廣泛存在的觀念沖突、情感撞擊。傳統價值受到巨大的沖擊,在農村尤其是農村的代際矛盾中表現得非常明顯。在新舊價值的交鋒中,人們要面對許多矛盾、困惑、痛苦,如何盡快走出這一境地,整合新舊價值,促進代際溝通理解,確實引人深思啊!

    一副牌:何處尋找鄉村新文化

    ■ 冷波

    村里大多數青壯年都外出打工了,只有過年的時候,人才是滿滿當當的。他們回得晚,走得早,過去的鄉間文化娛樂活動早已無人問津,什么樣的年味才能滿足這些短暫停留的“客人”?擺一張桌子,有人端茶倒水,有人遞煙分瓜子,有人陪聊陪玩,再加上一副撲克,整個待客之道就形成了。舊的文化活動衰敗了,村里人不再像以前那樣過年,而鄉村還無法承載城里的文化活動,于是就自發形成了牌文化以消磨時間。

    我的村子是單姓村,相對其他村子要大一些,人口也多一些。周圍的一些小村子,人口少,這幾年冷清得很。走親訪友的時候,我聽一些人說,住在小村子沒意思,不好玩,村子沒有生氣。然而,在我的村子,人們就覺得很好玩,因為隨時都可以聚眾打牌,哪怕在平常,村中也是打牌不斷。

    村里的舊集體活動衰敗后,人們自發地形成了以打牌為主的新集體活動。以前的活動,男女老少都可以參與,現在的活動,男女老少依然都可以參與。打工者過年回家最多一個月的時間,主要就是通過打牌實現互動。

    牌桌是個舞臺,有主角有觀眾。男女老少皆會打牌,不同的牌桌是不同的舞臺,人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技術流的、有玩刺激的、有生馬子的、有玩表情的等。技術流的人能掐會算,火眼金睛,一眼就能洞穿別人的牌;玩刺激的人,出手狠,不琢磨就砸錢;生馬子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不按常理出牌,很克技術流;玩表情的人,有好牌裝可憐,沒好牌裝牛氣,和他方觀眾眉來眼去獲取信息。打牌也“分群體”,也需要“志同道合”,除了個別女的和男的一起打牌,一般來說,男女不同桌,男的玩得兇狠些,女的玩得溫柔些,小孩子玩得隨意些。

    你在那兒看他們打牌,喜怒哀樂一覽無余,有拿了一手好牌沾沾自喜的,有出錯一張牌悔恨難當的,有一手爛牌捋不順而唉聲嘆氣的,有封人之牌自己卻被封而憤怒不已的。打牌者精神抖擻地奮戰,觀戰者更加有勁頭,叫喊聲、數落聲不絕于耳。主角在自我展示中,顯示了神通,發泄了情緒;觀眾在圍觀中,打發了時間,獲得了談資。在展示與觀看的過程中,牌桌周圍形成了一個輿論場,玩得好的會得到觀眾的贊許,玩得差的會成為觀眾的笑談,肯為大家打牌出錢出力組織的人一定十分受歡迎,這也會成為人們心中的一種聲譽。

    在村里,打牌滿足著群體性活動的需求,看起來既有凝聚力又有影響力。但是,這就是新的鄉村文化嗎?舊的鄉村文化衰落了,新的鄉村文化真的應該是這副模樣嗎?農村究竟應該有怎樣的文化和娛樂?像我村子這樣的牌文化是對舊文化的正常替代,還是一種畸形文化?


    福建平潭白青鄉,村民在午餐時聊天 姜克紅攝

    養老拷問

    農民上樓了,老人住哪里

    ■ 鄭曉園

    過年回家拜望長輩,吃驚地發現,表叔表嬸居然住在了自己搭建的一間簡易棚子里。要知道,他們家的房子在去年被征遷,得到3套還建房,有那么多房子為什么還住在小棚子里?表叔表嬸說,新房分給了孩子,我們兩個老人住這里挺好。在了解整個事情之后,我知道,他們的“挺好”并非假話。

    表叔表嬸今年60多歲,有兩個兒子,都已經結婚生子。他們家原來的房子非常大,前面是三間廳房,表叔表嬸住一間,還有一間客廳、一間廚房,后面是三層的樓房,頂樓空著,另外兩層每個兒子住一層。與無數農民家庭一樣,他們的兒子媳婦都外出打工,只有過年回來,表叔表嬸則在家種田、操持家務和帶孫子。大家庭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運行著。

    早在幾年前,老家就有了拆遷的動靜。由于表叔家的房子很大,親戚都開玩笑說他們要成富翁了。可是等到拆遷來了,大家庭卻開始出現風波。

    表叔家最終補償了3套房子和20萬元,新房在區里統一規劃建設的還建小區,為同一棟樓的1層、4層和5層。其中,5層為頂層,日曬雨淋的,兩個兒子都不愿意要。兩兄弟商量后,分別要了1層和4層,就各自積極裝修去了。表叔表嬸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好,爬上爬下很吃力,顯然沒有辦法住上5樓,而他們也不愿意和兒子住在一起。雖然每套還建房是統一的100平方米,兩室一廳加一個存儲室,存儲室可以改成小臥室,變成三室一廳,足以容納三代人的家庭,但是兒子媳婦不愿意、老人也不愿意住在一起。

    對于兒子媳婦而言,拆遷是他們獲得獨立住房的一次機會。擁有現代化裝修并且完全屬于自己的獨立住房,是許多年輕人的夢想。新的住房承載了他們從大家庭中獨立出來、建立個體化私密空間和采取現代化生活方式的追求。在原來的房子里,雖是大家庭住一起,但老人與兒子媳婦其實是相對分開的。老人的活動空間是前廳和院子,兒子媳婦的房間則在后面的樓上,而在新的房子里,兩個臥室挨著,大家緊湊地住在一起。

    對于老人而言,這是個大問題。空間的緊湊會加劇彼此的沖突,因為沒有了回避的余地。表嬸說,“以前雖然住在一起,但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生了氣在自己的房間靜一靜就好了。要是住在一起,人家給你臉色看,你都不曉得能往哪里去”“你自己住,不討嫌,再幫他們做點事,他們才會更加喜歡你”。

    這場家庭風波以表叔表嬸搭建棚屋而告終。他們在距離老房子100米的地方搭建了一個棚屋居住,這又產生了故事。因為是開發區,按規定是不能再新建房的。表叔表嬸先是搭起了一個很簡單的棚子,國土所來人查,他們就說是用來存放農具的,還主動繳了幾千塊罰款。之后兩人趁著夜里偷偷摸摸地給棚子添磚加瓦,今天加根梁,明天挖口井,后天安個門。這項“偉大”的搭棚事業斷斷續續地進行了一年多,才成了目前可以住人的樣子:一間十幾平方米的房子,擺了一張床、一個灶,房前屋后是院子,旁邊是菜地。表叔繼續做著計劃,有機會就擴展旁邊的空地,表嬸對現狀則很滿意,“已經夠我們住了”。

    表嬸頗為得意地告訴我,很多老人都羨慕他們有個棚子,“老人都不愿意住在樓房,一大把年紀上不動,沒有地種、沒有柴火燒,還不能隨地吐痰,每天對著巴掌大的地方,真是活遭罪”。這些老人帶著農業社會的生活方式上了樓,沒過多久,小區里的花壇和零碎土地都被開墾成小塊菜地,樓下也架起了不少火爐,每到飯點就炊煙裊裊,熏黑了墻壁。這些“杰作”,引來了小區里年輕人的抱怨和罵聲,兒女們只好紅著臉吼回自己的老人。

    與這些老人不同,表叔表嬸用棚子捍衛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尊嚴。現在,他們的兒子媳婦照樣出去打工,兩人則住在棚屋里,種上糧食種上菜,吃喝不愁,除了房子比以前小,其他什么都沒變。這樣的生活對他們而言,的確是“挺好”。但不好的地方也有三點。一是就兩個人住在那里,難免孤單,雖說和兒子媳婦住在一起會有矛盾,但住遠了(小區距離老房子10多里),見不著也會想念;二是現在還能動,什么都好說,再過幾年,老了不能動了,跟兒子媳婦住得這么遠,就算他們想照顧都沒有辦法;三是住得不安心,不知道國土所還會不會來攆他們走。

    表叔表嬸說,等到老了不能動了,還是不愿意跟兒子媳婦住在一起。理想的情況是,政府在小區附近蓋個老年公寓,老人住進去,一起玩、鬧,再每家老人分點菜地,能動就自己動,有事就叫子女。

    表叔表嬸的理想其實也是千千萬萬上樓老人的訴求。所謂“老有所養”,前提是老有所居。而這“居”,并不僅僅是簡單的物質空間,而是承載了代際關系、生活方式訴求以及“如何老去”時代命題的社會空間。

    養老:土地比兒子更可靠

    ■ 王海娟

    由于祖祖輩輩都是依靠家庭養老,“養兒防老”成為農民生育子女的動力之一。但在農村的現代化變遷中,不少農民認識到子女不再是依靠,真正給老年人依靠的是腳下的土地。據村里的老村干部講,“全村100多個老年人中,由兒子贍養的很少,老年人一般靠耕種土地和國家養老金生活”。在我所居住的灣子里有8個老年人,這些老年人都沒有靠兒子養老,而是“以地養老”,在農民眼中,土地比兒子更可靠。

    以我爺爺為例。我爺爺今年83歲,生育有3個兒子和3個女兒,是我們灣子里年齡最大的老人。爺爺去年耕種2畝地,種植了玉米、紅薯、油菜、棉花和各種蔬菜等,日常生活所需幾乎全部來自自己耕種的土地,可以稱得上是自給自足。爺爺還利用雜糧和菜葉養雞鴨,滿足自己的肉蛋需求。由于爺爺年齡較大,近幾年無法種植水稻,食用的糧食是存糧,去年存糧用完后爺爺到別人田里拾到500多斤稻谷。

    爺爺耕種土地還能夠獲得少量的貨幣收入,如出售棉花和雞蛋鴨蛋等,土雞蛋每個1.5元,去年爺爺出售雞蛋獲得500元收入。衣服和鞋子由女兒買。爺爺需要定期購買的只有豬肉、煙、鹽和洗衣粉,出售農產品所獲得的貨幣收入可以滿足日常開支。爺爺的貨幣收入還有孫子孫女每年給的零花錢1000多元和國家每月的高齡老人養老金120元。除了醫療費用和人情開支外,爺爺還儲蓄1萬多元。在家鄉,有錢去集市買小吃是老年人富裕的象征,每天去集市逛逛,買自己喜歡的小吃是爺爺的“例行公事”。

    土地給爺爺提供的不僅僅是生存所需的物質,還有尊嚴和老有所樂。爺爺奶奶居住在老房子里,不需要依靠子女生活,不需要低聲下氣地討好子女,通過經濟獨立維護了自己的尊嚴。雖然爺爺只耕種2畝地,只需要花費一個月的時間勞作,但是爺爺每天都要去地里轉轉,拔拔草,看看莊稼的長勢,就像是照看自己的子女。在播種中種下希望,在收獲中獲得喜悅。勞作對老年人而言,不是負擔,而是休閑,這或許就是具有中國特色的休閑農業。

    能走動的老年人多多少少都會種點地,養幾只雞,種點蔬菜,加上國家的養老金,養老基本上不存在問題。在國家養老保障體系尚有待完善,“養兒防老”作用退化的情況下,土地對于農村的意義需要全面考量。不能隨意以城鎮化、農業現代化等名義剝奪農民種地的權利,否則農村老人面臨的是更無依靠的未來。每個家庭都有老人,每個人都會老去,莫讓農民老無所依。

    周堡村熱鬧的老年人協會

    ■ 夏柱智

    周堡村是湖北省陽新縣一個偏僻的小村子。村里老年人向我說起村里在去年12月辦了一件好事,就是新村委班子建了一個老年人協會,成為老年人休閑娛樂的中心,老年人去打小麻將,打不要錢的撲克,打乒乓球、羽毛球,下象棋,看書閱讀,圍在火爐邊聊聊天,“沒有事情到協會去坐坐”成為老年人生活的新模式。

    村主任柯友安說,去年當地政府用扶貧資金建起了村委會大樓,為了滿足村里老年人一直以來的強烈愿望,村委會班子利用閑置的房屋,并向政府申請了2萬元財政資金,購置桌椅板凳等硬件設備,建起了老年人協會,并初步建立了管理制度。

    在協會,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門外的一張鋼化玻璃乒乓球桌。球桌是由村里出資,村干部用車拉回來的。打乒乓球成了大家的最愛,當然羽毛球也少不了。平常有許多留守兒童和老年人一起在協會玩,假期或放學后在那里展開乒乓大戰,玩得不亦樂乎。

    走進協會大廳,里面大概有五六十平方米,可以放下十幾張桌子。協會有專門的書柜,放了各種書籍,兒童類的、生活類的、軍事類的,還訂閱了一些報紙。房子中間安放了一個新式爐子,冬季每天準時燒爐子,非常暖和;夏天則準備了2臺吊扇,保障冬暖夏涼。許多老人帶著孫子孫女在里面玩,很美好的鄉村娛樂畫卷……

    老年人協會的日常管理由村委會聘請的陳芳谷老人負責,他今年74歲,是非常積極的老黨員。協會要為老年人準備干凈溫暖的環境,就需要有人值班,日常事務包括管理財務、燒爐子取暖、燒開水、打掃衛生等。報酬不高,一天10元。陳芳谷老人在冬天一般是早上七點半過來,晚上五點半回去,最晚的時候六點多,一直等到老人們都離開。

    除了本村人,鄰村的老年人也經常來玩。軍山村劉應喜老人,60多歲了,非常喜歡這里,一般是騎電動車過來。外面來走親戚的老人也愿意過來玩,附近太平村、樟樹村、三洲村的不少村民也慕名而來。

    周堡村是家鄉農村的特例。近年來,普遍的村委會大樓建設帶來的是普遍的房屋閑置,有的村莊村委會大樓甚至常年不開門。如果用這些閑置的房屋建設老年人文化活動場所,肯定會受歡迎,大大增加農民的精神福利,但這一般沒有被列入農村文化建設的重點。

    實際上,建立和維護老年人協會不需要太多資金。在周堡村,財政給了2萬元啟動資金之后,協會基本是依靠在里面玩樂的老年人自愿交費來維持。到這里玩的老年人普遍愿意給錢,以維持這個協會。按照前幾個月運行的情況看,每天能收入30元,基本可以滿足管理人員工資、水電費和取暖費等開支。

    對于老年人,這個協會是他們的精神家園。老年人說,到這里來尋開心,沒有負擔,要是到別人家閑聊娛樂,一是怕打擾別人,俗話說“熱天不擋別人的風頭,冷天不擋別人的火頭”,現在都是新房子,到別人家去多了,人家會有意見;二是不夠熱鬧,缺乏集中在一起娛樂的氣氛。

    周堡村農民說,建設老年人協會,是繼國家普遍給老人發放養老金之后辦的最大的實事。國家給老人發放養老金,解決了老年人的零花錢問題,老年人不必看子女眼色,有雖然不多卻很頂用的閑錢來娛樂;老年人協會的創辦則使老年人有一個集中的去處,在這里可以互相取暖,在閑聊、打牌中幸福悠閑地度過老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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